【自述】六角恐龍(烏帕露帕)的自白:空虛、保密、紀念還有與無常談判

  ‧前言

  這是曾經畫過一段時間漫畫、但後來發現自己畫得實在太慢(也沒畫得很好)所以轉而去寫小說的寫作者「六角恐龍」關於自身經歷與想法的隨筆自述。

  我開始寫小說的時間點比現在這個筆名的浮現還要早上許多。從在創作初期的某個時點體會到建立原創故事的力量與意義之時,我就對創作以外的人生沒有太多興趣了,至今依然。

  揭露自我不僅難堪,且對自己和他人都可能有傷害性,所以我其實傾向當一個保守祕密者(口風緊說不定是我少數被特別稱讚過的優點)。也許有人會因為看到我描述自身的內容而感到難受,那並非我寫下這些東西的意圖,只是一來我就讀的學校被交辦了寫這篇內文的作業,二來,人總容易對他人的人生、思想、與面對問題的方式抱持好奇,說不定我的自我剖析能因此對他人有所助益。那樣的話,我也就不會因為被了解而感到羞恥或恐懼,而是能因而感到欣喜了。

 

六角恐龍(墨西哥鈍口螈)。
照片攝於陽光水族館(Sunshine Aquarium),池袋,東京,日本。


  ‧創作的動機:空虛、保密、紀念還有與無常談判

  我不太想回顧自己在2017年開始使用「六角恐龍」這個筆名前的作品,因為有許多東西並不是搬得上檯面的,甚至讓我感到難堪。

  但我的人生從某個很年輕的時期開始就變得以故事創作為運轉的核心,在那之後,我頂多轉換創作方式,但不曾打算停下。從十歲左右開始嘗試把故事寫在筆記本上之後沒多久的某時,我就已經知道留下作品會是我生活的方式,接著就沒有再對往後該如何生活有真正的不確定過。再怎麼對未來迷惘,我都知道我必然要創作持續至死(但可笑可悲的是我似乎沒有以創作維生的才能,所以我最好不要太高調地連結我的筆名跟本名,以免開始被其它工作上相處的人覺得我在敷衍其它事物)。

  唯一能讓我真正停止創作的方法就是讓我死去。死亡跟放棄創作,一定是前者會先發生在我身上,並且我對那種偏執的狀況毫無不安。

  所以,若要講述我自身的故事,還是得從過往的創作開始講起。在此我盡可能不花篇幅去談論我寫過的作品內容(畢竟如前面所說,有許多難堪的東西),所以即便完全沒看過我的作品也不會影響對以下我自述內容的了解。

  簡單來說,若不考慮小時就開始畫的恐龍、魚類與陸生動物圖畫,我最早實體的「故事創作」是起自國小一二年級時畫的漫畫。

  在十歲前,我的童年應該算是刺激不多,只能非常有限地接觸動漫畫,家裡的網路是受到限制的,也不太有同齡他人間的互動。我住的地方離就學地點很遠,也都由家長接送上下學,無法體會「放學後跟同學活動」這種事情。

  若真的有比較穩定接收的外界刺激,大概是系列童書跟Discovery頻道、動物星球頻道的動物紀錄片吧。在一些友人的印象中我可能以喜愛怪獸電影為特色,但我開始看怪獸電影其實是我剛好十歲的那年,算是童年尾聲了。

  很偶爾,我會有機會接觸到出租漫畫店裡面的《蠟筆小新》,還有一些《小叮噹》的錄影帶。在那樣沉悶(卻隨著年歲流轉,在往後愈感親切)的寂靜中,因為感受到不足、感受到對故事娛樂的焦渴,所以產生了自我刺激的欲求,繼而開始自己幻想、生產故事,於是開始畫漫畫。

  那種試圖取悅自己、對抗空虛的意念,是我投入故事創作的第一個動機。

  也是在那個國小一二年級的時期,我初次遇到了稱讚我創作才能的同齡人,我只與那人相處過幾天,如今其聲音與面容都已難以回想。往後的日子中,對我的作品與能力感到評價尷尬、無感或抱持否定的人是比較多的,我想那是因為,我並不是因為做得好才一直做的,是因為不做很痛苦。

  但我不太能稱七到十歲那個階段的作品叫做「創作」,因為當時的我沒有完好的著作權觀念,做出來的東西都混雜著聽過看過的故事,充滿了拼貼、挪用、描摹與諧仿(我記得我那段時間還曾說過要畫小叮噹的漫畫,然後被我姊姊吐槽說那會侵權)。

  大概也是因為有那樣的起步,我才會在往後常態性的恐懼著自己會在無意間成為一個抄襲者,變成一個對作品間的差異性到有些病態偏執、甚至成為心理障礙的人(另一方面,在我開始寫原創小說的那幾年剛好接觸某位名作家遭遇抄襲事件,也給我留下了深刻的不安)。並且也讓我不太喜歡去講述那段時日的事情,視之為黑歷史。

  但在這裡若是省略了,就無法讓人了解我的創作歷程了。

  另一方面,除了那些來自對於他人作品的模仿挪用,我的漫畫也應該算是有著一個可說原創的核心基礎,是我從更之前的幼稚園時期,就於蘊生於腦海中的故事,源自我在就讀第二所幼稚園時的記憶。

  那間私立幼稚園的規定是,每天中午要在黑暗的房間內午睡一段時間(註),但我可不是會乖乖睡覺的人,總會想偷渡一些小玩具進去床鋪上玩(記得的有便利商店裡面跟小零食一起賣的一種按按鈕會發光的卵形吊飾,大概還有一些《口袋怪獸(如果有人想問的話,就是後來的《神奇寶貝/寶可夢》)的小模型,但如果遭到發現就會被沒收。

  我想我是在那時意識到了,最安全穩當不會被沒收干涉的娛樂方式,就是把喜歡的事物裝在腦海中帶進那間房裡。我無論眼睛閉上與否都能看見心像,而那些腦海中觀想的影像是絕對秘密的,不會被察覺也不可被動搖。我於是能將腦中幻影偷渡進那間黑暗而受到監管的密室,享受保有絕對個人意志的安全感。

  作為自小充滿恐懼的人,對腦中秘密思緒的安全感,是驅使我進行故事創作的第二個動機。

  一直到今天我都把創作故事視為一種加密記憶的方式,在我的作品中總藏著一些只有我自己會知道的隱藏意義跟象徵性描述,現在甚至在私人筆記中開發了一種特殊的符號作為某種標記。雖然那些隱藏的意涵除了我大概也沒人有興趣想要了解,但我依賴保守秘密來維持自我的存在,最無聊的秘密也好,(可以自己決定的)「保密」本身就是一種有助於心理健康的儀式。我想要被人了解卻又害怕被人了解,透過設計謎題與密碼,我鑽入到兩種意圖之間的矛盾空隙。

  我想我很難相信人(經歷過許多驚恐與幻滅),留下隱蔽的暗號──即便意義微渺、無人在意──都是我唯一能真正感受到掌握權力與安全感、並為之竊喜的喘息。一定有人會看出其中的意義,則是我所抱持著的希望。

  所以像現在這樣坦露自身的過往和私情實在令我難堪,也違背了我創作的秘密主義,但機緣促使我得在此剖析自身,我便好好把握吧。

  在那間幼稚園光線微弱的午休中,看著幽暗牆壁上因視覺暫留而浮動的青紫色光暈,開始在我腦海中發展的是關於恐龍的事情。我自小便身受恐龍所吸引,直到現在也是恐龍愛好者。慢慢地,思緒洪荒中的恐龍開始演變,衍生出了一隻似鳥龍(Ornithomimus)與一位人類少女結伴在有恐龍的世界中冒險的故事……後來成了我國小低年級時所畫的漫畫題材(附帶一提那篇漫畫最後是夢結局喔),也許我至今一些創作的母題,在那隻似鳥龍與那位少女的互動中都已經顯現過。

  2004年左右,小學四年級或五年級時的我在筆記本上用原子筆寫小說傳給同學看,但一直到國小畢業前,我寫得都還是一些挪用既有作品跟角色的惡搞仿作。那時的我抱持著玩鬧心態,把同學的名字套進那段時期迷上的哥吉拉系列電影,或者《大逃殺》、《南方公園》的劇情框架裡面。

  我的國小三四年級過得不算好,我在那時體會到人類可以對它者如何殘忍,而我自己又是如何的愚蠢懦弱;國小五六年級分了班,我的生活中從此少了一些來自同齡者的暴力,但我自身仍然是個醜態頻出、不知自持(甚至有些過於躁動)的人,並在那時領會著成年人非理性的失控。

  可是,我想我還是喜歡著那間國小、也喜歡著那間國小中的許多人,所以我才會將他們的名字寫進筆下的故事中。我希望自己寫出的故事能讓他們喜歡,成為在小學畢業前一種獨特的紀念,每當寫下他們的名字我想我都是感到雀躍的。

  當然,現在的我不會做這種把真實人名寫進虛構小說中的事情了,我已經理解到那樣可能造成當事人的不愉快,也限縮自己創作的空間(總不好拿別人的名字寫太失禮的情節),但一直到高中前我都缺乏那樣的領悟,對那些擅自被我拿去當小說人物的人,我必須致上歉意,無論是什麼意圖我都不該那麼做。

  儘管現在我還是會從生活中遭遇之人進行取材,但永遠不會在創作中直接去指涉特定真實對象。原則上,也不會去透露那些作為我靈感來源的人究竟是誰,以免造成不必要的困擾。

  總之,想要對自身生活與在乎之人留下紀錄,是我投入故事創作的第三個動機。我期盼著那些對我而言難忘的人能透過故事(拐彎抹角地)理解我,同時得到娛樂。

  當然在那樣的動機下我也可以進行紀實性的寫作,我對任何形式的紀錄都抱持著著迷,對我而言資訊量越龐然累積就越是令人興奮,無論是什麼樣的資訊。

  事實上我對人類社會以外(請容我自我辯護,群聚的人可說缺乏善性)的真實自然世界是如此傾心,以至於我喜歡閱讀科學著作勝過小說(很抱歉,雖然我自己寫小說)、關注科學勝過藝術、喜歡科幻甚於奇幻、喜歡電影怪獸但更喜歡恐龍、喜歡寫實的世界觀勝過架空的異世界。

  但就如我前面所說,我得維持一定程度的「秘密」才能感到安全,而且我也執念於創作時「說謊的自由」,因此我必須以虛構的形式創作,也必須註明自身作品的虛構。

  我在國小畢業前趕完了一篇把同學的名字套入高見廣春的名作《大逃殺》之架構的惡搞小說,那也算是我初次開始使用電腦打字寫作(我的手寫字非常的醜,我幾乎未見過寫字難看更甚於我的成年人,使用電腦打字可說解放了某種與讀者間的桎梏)。

  接著,我在2007年離開作為我六年歸屬的小學校園,進入國中就讀,同時開始了原創小說的創作──不再是諧仿或者惡搞它人的作品,而是真正的「我的」故事,非得透過我才能呈現的作品……那帶給我的成就感遠勝挪用別人作品的二次創作。

  並且我也開始把作品放上網路部落格。當時的我必定對於「全世界都可能成為我的讀者」與「數位資訊的可恆常保存性」兩種性質振奮不已,不過現在來看我是過度樂觀了。單單把作品放到大家都能看的地方,不代表大家就會來看;而以數位方式保存的資訊,也沒有真的必然恆常(或許唯一達到近乎恆常保存的方式,是讓資訊得以不斷進行高精確度的複製,那並非是單靠媒介可以達成的)。

  可恥的是,在那幾年我仍然在創作上不夠嚴謹,還是有發生模仿看過的作品來進行寫作,然後才意識到過度模仿、可說是抄襲的境況。那樣的抄襲並非是故意的,而是在沒有深思的狀況下發生的不成熟之舉。

  那樣的經歷形塑了後來我對自身作品原創性的深切不安,至今依然戰戰兢兢惶恐度日。但我想現在的我可以自信一些地說,「最晚」從2010年開始,我的作品都是具有足夠的原創性的、真正的「我的作品」,或許寫得爛,但爛得有自身的面貌,因此我也傾向將2010年作為我創作生涯的真正開始(註2)。

  不過,當時的作品現在都沒有在網路上公開了。

  我想我一直感受到無常如何令人唏噓悲戚,萬物與眾生不可避免地變遷與喪失,我們沒有真正的自由來決定任何存在的續留,熵終究會勝利,熵是無敵的。

  任何有形體(包括仰賴電子元件存在的數位現象)的事物都不具有恆常性,我也不相信死後有靈(至少是現在作為無神論者的我)。但我想與無常做必輸的談判、討價還價,爭取一些虛假但逼真的永恆,也許是一百年或更久,至少能遠超出我個人生命的幅度。拉斯科洞穴壁畫的創作者是什麼樣的人已經不可考,但他成就之事物多麼了不起啊!

  創作能讓我留下真正的「屬於我之物」,能讓生命中經歷的任何光景都因為有成為創作靈感的可能性而被肯定,投入創作後,一切愉快或苦難都因為可能蘊育出新的作品內容而不至於空虛,所有的傷痛與悲慘都可能成為我取材的來源,那讓我得到了難以描述的精神韌性(儘管整體而言我仍軟弱可笑,受到各種逆境都會陷入創作上的困難)。

  相對的,要是失去創作的能力,我也沒什麼興致活在這個終究沒有真正永恆的世界中,即便有好事發生也不過是須臾揚塵般的擾動罷了,我無力珍惜也無心細看,早早死亡才是我應當的去處。

  與無常談判、掌握屬於自身的痕跡,是我創作的第四個動機。這也是為何我在國小畢業後就對二次創作與諧仿創作不再有任何熱情,只想傾注心血於有原創性的獨立創作上,我必須有「可以完全由自己決定的成果」才能盡可能確立活著的必要性,並得到最大的成就感與自由。

  諷刺的是,即便如此執念於留下資訊,如今我仍公開留存與網路上的卻幾乎都是2017年起使用「六角恐龍」為筆名而撰寫或繪製的幾篇作品。在那之前的多年中,我抱持著長久留存的期盼所寫下的文字紀錄,都已經散失、湮滅於虛空之中。

  即便如今仍得以在網路公開的作品,我想也是網路迷宮某處逐漸清冷舊化的乾枯屍骸,所以我很感謝那些願意在前駐足憑弔的觀者們。我寫過的作品,如我連載中的小說《古生代的奇異星》中所寫的一段情節一樣,是孤絕星體上受困的人在太空裝中慢慢死去前的哀號,是虛空中的哭聲。

  但儘管是那樣,創作還是快樂的。只要能被一個人看到、或者有可能被一個人看到,就是快樂的。

  我其實曾經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愛創作,因為我一直都處於一個若無法創作或創作不順就會覺得生活難以為繼、煎熬焦渴,連腸胃都會不順的狀態(不過當然我還是常常偷懶,重要的是我需要處於「隨時可以創作」的精神狀態,但在那個狀態下,拖拖拉拉地跑去做其他事情有一種令人眷戀的癮頭)。

  既然自己「不創作會死」,創作似乎就不是一種選擇;不是選擇的話,那也說不上喜愛不喜愛了──(註3)關於那般「愛必須建立在有所選擇上」的觀點,鍵空富燒的漫畫《Happy Sugar Life~幸福甜蜜生活》中有深刻的宣告(該漫畫為神作)。

  但我現在還是要為自己辯護。雖然沒有不創作的可能、雖然是為了活著而繼續,我果然還是從創作中得到了莫大的生命力,過程中確實充滿了恐懼與疲倦,可能對健康與壽命都損耗不少,但無法創作的話,人生所有好與壞的經歷在我看來都虛弱無力,是將被無常風化的塵土,死亡在今天或明天到來都差別不大。這樣的依存關係無論病態與否,我都一定要稱之為愛。

  


【註:我似乎是因為過於恐懼焦慮而無法好好在前一間幼稚園過日子才被轉去新的幼稚園的。有印象的是,在那所幼稚園入學的第一天,許多小孩都在因為與父母分離而哭泣,教室中卻有一個可說是超齡獨立的同學看不出一點惶恐,反而是說笑著了一句「哭也沒有用啊」之類的話,那一瞬間,他把我的焦慮打散了大半,或許從此我就不再那麼因為分離而焦慮……至少相對來說啦。】

【註2:對於原創性的執念讓我在這個議題上有不少思考,相關內容可見我先前的筆記〈不斷分心的故事〉:https://ambysachius.blogspot.com/2022/03/blog-post.html】

【註3:也許有人會因為文中有破折號而猜想我是否使用AI協助生成這篇作品(?),但我得嚴正地說自己從未使用過AI進行任何形式的創作。

現今生成式AI的訓練尚未能完全解決「教材沒有經過授權取得」的倫理難題。儘管人類創作者也是從接觸過的他人作品進行學習的,但有基本品格的作者都會試圖維持作品的原創性,而很難判斷AI會有那樣的「意圖」。就算設計了會進行原創性衡量的AI,也很難衡量它出錯的機率──畢竟人類歷史上始終都難以對「什麼是抄襲」作出清楚的界定。所以對創作過程的感知是降低出錯機率的重要過程,但人類是不可能知道AI在生成作品的時刻所發生的短暫運算與其影響的。最後,人類出錯有行為者要負起責任,AI作出抄襲的東西又是誰該負責呢?輸入指令的人還是設計AI的工程師?

所以我認為AI適宜用於協助處理資訊,而非創造新資訊。

退一萬步來說,AI作為擬似心智,它所生成的東西終究是屬於「擬似的他人」的,而不是輸入指令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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