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述】六角恐龍(烏帕露帕)的自白:科學的自然中沒有真正的權威
‧科學的自然中沒有真正的權威
如同小說或圖畫這種具有紀錄意義的創作物,自然世界是具有「保存韌性」的。
儘管不斷變動,但過去四十六億年的星球歷史在當今的自然界以某種形式被堆積而存續,以土壤下的化石和沉積層、生物體內的遺傳物質及其對外在形態的影響體現著。當然很多東西是永久失去而不可得見了,毫無殘留,但當今的自然界萬物仍可說是抗拒無常、抗拒消滅的結果。
三億六千萬年前的森林早就死絕了,也許沒有留下任何後代。但那些植物的某些生理機制還在被今天的(實際在上演化史上很「新」、絕非「活化石」的)石松與蕨類所用,它們的輪廓則被富含煤炭的沉積層轉印下來。
但不同於藝術創作物,那所謂「自然界」是眾多意志與無意志現象彼此抗衡而生的結果,幾乎沒有任何單一的個體可以壟斷環境的樣態。
另一方面,人類一來有強大的技術力,二來本能地對「來自同類的訊息」有更為敏感的傾向(我們天生善於辨識同類製造的刺激,比如在眾多環境音中意識到有人在說話),得以將自身的意志延伸、建立起以自身詮釋作為主體的藝術場域。
雖然投入創作是一種屬於人類意志的行為,但我更想透過創作歌頌的卻(很矛盾的)是眾多因素交疊演化而成的領域──那些萬物相爭又共榮的自然世界。換句話說,對我而言自然史博物館比美術館還要更加有吸引力。
這也是為何文理組相爭的話題會讓我感到如此不耐又無力,人文的行動可以用來榮耀自然,缺乏自然的人文對我則太過疏離,少了橫跨在不同人類個體間的自然世界之連結。兩個從來沒有離開過雨林的人,他們很難不透過和雨林有關的創作來彼此了解對方之想法。
作為一個在作品中展現意志的人類,我卻對人類意志的高調展現感到隱隱不耐,比起精準設定、反映作者性格的建築物設計圖,我更想欣賞各種多樣生命以自身能力所及去爭奪、共生、迴避、突破而成的叢林棲境。儘管我確實喜歡所謂作者電影,但那種想要了解一個人的渴望,在我身上終究無法高過想要了解真實世界的渴望,人的特質讓我不安。
要理解一個藝術家的創造,必須想盡辦法貼近他的心智,以其對萬物的詮釋為依歸,那近乎是一種展現服從的宗教精神。在一個藝術家的場域,他就是先知教主,主宰其塑造的環境之詮釋,其餘眾人必須臣服。但要了解自然世界,唯有透過科學的方法反覆觀察與嘗試。任何教主、先知或權威在科學的精神之前都必須退讓,讓能重複觀察到的現象與有解釋性的理論來定義真實。
物理學權威如此偉大不是因為他掌握了物理學,而是因為他比其他人更加洞見了物理學。但在符合科學可否證、可重複檢驗的原則下,即便是無名人士也可能提出對權威論點的挑戰,只要是出於客觀且扎實的論證,他不會被群體無視、放逐或處死,而是會被科學界認真看待,科學的世界(理想上)沒有真正的權威。
科學就是因為那樣而成為人類最可信的知識體系,在沒有被扭曲的情況下,也應該會是最為接納弱者與不完美的思想體系。
所以,科學──一種不以人類詮釋(其中包括了對神聖存在的解釋與信仰)為依歸的知識體系──從來就不該如某些激進擁護宗教信仰的人士所說,被視為傲慢鐵齒的愚行,或只是「另一種信仰」,那類說法有如把「飢餓」說成「吃得太飽,只是吃的是空無」,或者把「謙卑」說成「過於傲慢地相信別人可能比自己更正確」一樣荒謬。
這裡必須進一步連結「科學精神」與「無神論(或者,在這裡以廣義地解釋為:不採納無法被驗證而須仰賴信念成立的知識)」兩者。
也許有人會認為科學是處理與信仰不同範疇的議題,那麼或許主張不對神靈、神秘現象存在做出判斷的「不可知論」也可作為符合科學精神的選擇。我承認那是有其道理,比如死後世界、神靈的存在、「世界其實在五分鐘前形成」的可能性或業報輪迴等議題應該永遠不會是屬於科學的處理範圍。
然而,實際上信仰論述試圖跨足科學知識範疇的例子並不算少見,而且那樣的嘗試本身或許就是現代科學的起源,如今卻是對科學精神的侵蝕。比如對生命與其多樣性如何形成,就有與科學的「演化論」不相容的「神創論」作為經典例子;「生理學/動物行為學(可能還包括物理學)」不相容的「寵物溝通」也有其受眾。
我很遺憾在二十一世紀仍有人試圖在解釋生物多樣性時引入神靈的概念,以及還有人會接受可以對非人類生物進行通靈式的語言溝通(「寵物溝通」的荒謬性在於,它比神創論更為直接地衝撞已經被廣為接納的科學知識。那不只是如宣稱「某個神聖存在於遠古形塑了萬物,只是人類無法感知」這樣難以檢驗、人類經驗之外的議題,而是有如「氰化物有劇毒,但如果在哈雷彗星過境時配牛奶從鼻孔吸進去就能讓人考上公務員」這種完全與既有經驗衝突的論點,不但可以輕易被否定,甚至沒有花費資源去驗證的必要!)。
除了對自然世界的解釋,宗教或民俗信仰論點會實際在客觀的物質領域影響著人類的判斷,客觀物質領域影響的意思就是,那並不是單純由「轉念」就可以化解的。從「輸血應該被視為禁忌」到「大年初二不能回娘家」,那樣的信仰(無論是否能被歸類為宗教)實際上影響著人類的行為,也因此可能造成某種成本的付出。
如果某個宗教信仰知識告誡人們某種療法是禁忌,或者讓某種病的患者上救護車是禁忌必遭天譴,對信徒社群的身心健康狀況很難毫無影響。相信任何事物都是有代價的,並不是「寧可信其有」就沒損失。
人類在日常生活中必須不斷做出判斷,而引入無法實證、或可信機率不特別高的信念將造成額外的遲疑,那就是一種代價(是的,所謂「合理懷疑」應該要定義成「比亂猜矇中的機率還高」,而不只是單純的「可能性不是零」)。
因此即便不可知論或許是一種理性的選擇,在必須面對「是否採信神靈存在、信仰真實」的判斷時機,選擇「無神論/信仰不採納」或許才是最為簡潔的正解。
只以我個人評論自己而言,如果我此生做過最正確的決定就是投入創作,那第二正確的決定或許就是選擇作為一個無神論/信仰不採納者(為求簡便,此處將兩這化約為相等)。我也將在自己的作品中為科學精神與無神論的觀點辯護。唯有擺脫以任何寡頭權威的意志為至高核心的世界觀(也就是仰賴接受者「相信、服從」的世界觀),才能讓對異見與邊緣個體的接納最大化,才能達到真正的溫柔。
我並非是要否定宗教信仰對人類精神與物質發展的貢獻(事實上現代科學的基礎或許也是衍生自對宗教信仰的實踐),也不會因為任何人有宗教信仰就斥之迷信、要求其放棄既有信念。事實上我對宗教信仰(尤其是佛教)的思想內容也抱持興趣,只是認為應該視其為一種哲學領域的論述或文化現象,而不應在其中尋求對客觀自然世界的理解,簡單來說,我認為應該以學習人類文化與行哲學思考的角度來看待宗教信仰,而非將其視為解釋宇宙的知識來源。
而當人類正確(或者說,以可以掌握的最可信方式)地瞭解身處的宇宙,才有可能最大程度地克服恐懼、緩解苦難,那應該也是藝術創作的重要追求之一(註1)。
【註1:是的,可能違反直覺,但無神論確實能使人克服恐懼,請考慮到許多人類文化中的恐懼都是來自於對神聖存在的懼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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