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述】六角恐龍(烏帕露帕)的自白:讓我們用迂迴的方式相互認識



  ‧讓我們用迂迴的方式相互認識

  即便某種程度上令人執迷,但真實社交將會消耗人類的幸福,擬似社交才能帶來救贖。人是不穩定的、肉身是會代謝與腐朽的,不斷變化的認知與生理狀態無法讓任何安全感著生,而在恐懼之中沒有人能長久安好。

  《法句經》(佛陀教法的輯錄,此處引用了參法師的漢文譯)寫道:

 

  「觀此粉飾身;瘡傷一堆骨,疾病多思惟,絕非長存者。(老品,偈誦次147)」

  「此城骨所建,塗以血與肉,儲藏老與死,及慢且虛偽。(老品,偈誦次150)」

 

  透過創作物進行的擬似社交與發生在人與人間的互動不一樣,是透過定格定形的資訊進行的彼此理解,小說寫完內容就不會(主動發生)變化、電影被刻印在膠捲或數位媒介中就不再(主動)收回內容──

  題外話,只有時間會公平的磨耗這些著作,讓它們舊化損壞到某天無法被識讀,但那不是任何特定意志主宰的結果,而是近乎隨機的自然現象,我認為是增添了作品無法由人類加上的獨特價值,因此其實我是傾向於主張保存、複製老電影但不是修復它。已經舊了的就請讓它舊,任何修復過程都不可能百分之百的還原過往時空的作品狀態。

  ──只有作者本身的崩壞會連累作品,或許作者因此是對已經存在的作品最為危險的存在,珍惜自己作品價值的作者應當看重自己的言行,不然最好就消失在眾人的目光前。

  (然而,也因為作品的恆定性質,我總是無法認同有些人在續集電影拍得不滿意的時候就說前作被新作品毀了。沒有沒有,前作還在那裡,它只是多了令人遺憾的續集。再說否定特定續集的新作在這個時代也並非沒有例子)。

  因為作者的人類特性令人不安,所以不去接觸創作的人本身而只接觸創作物或許是一個能被肯定的選擇。理念交流較好的方法應該是透過不斷發布在公開場合、面向大眾的文章,而不是動不動就要吵起來、針對個人的私訊。

  如果作者的人類特性仍然令人不安,最終極的解法就是自己投身創作,讓自己擁有作品的最終詮釋權。

  另一方面,將AI用於創作將破壞創作物用以擬似社交的功能。

  由AI運算而生的產物難以表達任何創作者的心智,而是其作為一種「擬似心智」所製造出的資訊排列而已,那樣的資訊排列對瞭解任何人都有顯著侷限(因為實際上那裡很大成分地「沒有人」),自然也就受限了擬似社交。

  那種發現「宣稱是某某人的著作被揭露其實是他人代筆」的幻滅感來源,也就是AI創作不可能取代真人創作的原因之一(當然也包括了「創作很有趣」,但就算創作是純然痛苦的苦差事,作為擬似社交的媒介也必然不可能完全由AI接手,甚至與AI的使用互相矛盾)。

  AI被用來生成創作物,與過去所有的創作技術革新(如數位繪畫或電腦動畫的發展)有本質上的差異,那經常被一些AI擁護者所忽視,他們所持的論點是將AI技術視為如有聲電影在默片後崛起、彩色膠捲在黑白攝影後普及的情況一樣,是單純的技術迭代,但卻忽略了過去那些新技術的引入終究是讓創作者在「親自創作時使用的」,而AI,則是把創作的任務外包。

  也就是說,即便AI的行為某天終究會進展到與優秀的人類心智沒有可辨別的差異、以至於我們可以乾脆把AI視為一個(很厲害的)人,指示其生成作品仍然是一種「把作品交給別人做」的選擇,而不會成為一種「創作者自身的技術」。誠實的創作者在那時應當把生成出來的結果標註是「與AI的共同創作」,而不該說「我使用AI做出了自己的作品」。

  利用AI生成畫作即便能稱為藝術也是「生成提示詞的藝術」,而不會是「繪畫的藝術」,但提示詞作為作品的基礎骨幹,能傳達的概念是很有限的……。這時觀眾想了解一位「身為人類、卻只給了提示詞」的創作者,就變得像是想從經過多次翻拍重演的電影中推敲最初的原作者是怎麼樣的人一樣,必要面對無可估量的挫折感(對那種挫折感的抗議,也是「個人形式的創作」、「作者電影」終將不滅的原因)。

  擬似社交不再成立了,化解孤寂的需求不被滿足,人類將變得焦渴無依。能不能樂觀地說那時大家就會放棄對虛構故事的依賴而轉而開始關注現實?不,那種事情我不認為會發生,依賴虛構故事與關注現實兩者從不必然衝突,失去以作品了解他人的機會,人類只可能會在現實中變得更暴戾、更缺乏對他人生命的體會、並說更多的謊來企圖重建擬似社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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